短篇小說／藍色天空的肖像

　　校內文學獎短篇小說組佳作，7477字，2024/04/05完稿。除插圖，換行、粗體字在內一切皆為原稿狀態。

〈藍色天空的肖像〉

　　我實在是受不了了！今天一定要一吐為快！所以你，一定要好好聽著哦！媽媽她每次都一大清早就偷偷摸摸地出門工作，只在餐桌上留下五份早餐，還有一張字條，然後我起床，到餐廳看到那些東西，再回房間叫弟妹們起床，每天、每天、好幾年間，至少有九年了，除了禮拜日，每天起床以後，都是一模一樣的景象：吃飯、刷牙、穿衣服、工作。現在多了我要把最小的弟弟揹到山腰下的托兒中心，自己再繞過半座山去上課，等到放學，我再繞過山腰一次，揹著弟弟回家，又再等到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媽媽才會提著大袋小袋進門。
　　因為該做的事都會提早完成，每天傍晚我就和大家一起趴在窗邊往上山那條路的方向探頭探腦，如果看到一頂白色的大帽子從地平線上出現，那肯定是媽媽。真是讓我們苦候良久！對吧？一年當中也只有生日這天她會早點回家了，大人的工作可是很忙的喔……嗯，我今天就要滿十五歲了，也就是，要宣告成為大人的日子，你應該知道吧？最小的那個弟弟現在才五歲，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你看那邊、在角落裡白白胖胖的那個。因為不知道要怎麼叫比較方便，我都喊他瑪利，但媽媽好像不太滿意我這麼做。
　　另外還有三個十歲左右的弟妹，他們有自己的學校要自己去，又喜歡一起到別人家玩，頂多早晚會看到。當然，五歲的弟弟是我看著長大，其他弟妹則是媽媽從醫院帶回來的，那三個都沒後來才來的瑪利跟我親近。我記得更小的時候也有兩個？還是幾個哥哥姊姊，但長成大人後都出去工作了，也正好是他們離開後才慢慢把現在的四個弟妹接進來的。真是的，大人的工作就算很忙，怎麼一次都不回來看看大家，雖然關於他們的事我也忘得差不多了啦，畢竟小時候照顧我的都是媽媽所以不太熟……媽媽的年紀？我沒聽到她提過，也沒什麼好好奇的吧，不過我一直都覺得她長得比學校裡的老師老一點。要保密喔。
　　媽媽都跟我說，我是接近半夜時出生的，是特別的小孩，所以我現在還沒有再長一歲，需要再等一下。畢竟是那麼晚出生的，其實和平常一樣晚回家也無所謂啦……但就算知道這點，每年一到這種時候，果然還是會忍不住期待媽媽可以更早回來吧？這很合情合理吧？瑪利都已經知道生日要興奮了，我當然也會。
　　可是就是最近這兩年，我過了十二歲生日後，媽媽就不怎麼幫我過生日了。明明其他弟妹都有，好偏心！是不是因為我長大了？
　　今天，等她一進門，我一定要跟她討禮物！雖然我不介意和弟妹們一起睡，可是我看到了，媽媽有自己的房間。如果要變成大人的話，應該要有自己的房間才行，而我是這裡除了媽媽以外最大的，也到出去工作了的哥哥姊姊們的年紀了，我能合理推測這幾年應該是為了準備房間才不送禮物。
　　話說，媽媽的親戚們偶而會來我們家，他們到底叫什麼、喜歡什麼、生活在哪棟家，我沒興趣，只知道他們應該也在學校裡工作，而且看起來很喜歡用白色的厚衣服把全身包緊緊的，讓我想起相冊上看過的米其林娃娃。他們來的時候都是禮拜日，雖然媽媽這天好不容易早上會在家，有時卻跟他們一起待上好久，通常是在客廳聊天，或是媽媽會跟著他們穿上米其林娃娃裝出門，至於去哪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像他們來我們家一樣去了別人家吧。每次他們來，只要我沒主動打招呼，媽媽就會直說「夏甲，要問候叔叔喔」「那邊的阿姨也要問候喔」，好像那些大人只要被小孩叫一聲噢親愛的叔叔親愛的阿姨願神賜福於您就能心滿意足一樣。難道這就是親戚的意義嗎？雖然他們帶來的無花果和醃橄欖之類的確實很好吃，不過如果是親戚，應該能做一些更像親人的事情吧？比如說送我生日禮物？
　　反正所謂了親戚除了帶食物來什麼都不會啦。一群大人連五個小孩都顧不來！算什麼大人？我最討厭他們每次上來就是品頭論足地說我不是很不聽話了。沒禮貌！

　　上上個禮拜日啊，那些傢伙聚在客廳裏，也不管我房間開著門完全聽得一清二楚，半個頭都伸出去了，就一直——在跟媽媽討論要不要把我的名字給妹妹，我還是就算了。算了！算什麼？你們每次來的時候除了會抱著一疊問題集叫我及時作答以外還會跟我說什麼嗎？乾脆我來複述一次讓你知道那些「親戚」有多沒禮貌好了，大致上是這樣的：
　　「你們認為現在的夏甲如何？」這是媽媽說的，她坐到沙發上的時候有氣無力的樣子，應該是一整個禮拜下來的工作太累了。
　　「雖然感官敏銳，可是也相當不聽話，橫衝直撞又自我中心……但，也因此具備勇往直前的特質。」戴著眼鏡的矮叔叔說，「可是我們也不得不考慮到她可能製造什麼變數。」他搔一搔稀疏的頭髮，用煩惱的低沉聲音說著。至少還知道我勇敢，不過「不聽話」這種形容超讓人不爽的！大人也不會聽話啊！
　　「記憶力沒問題，甚至可以說是出類拔萃，畢竟聽您說那麼皮的小孩撞到幾次頭都毫無大礙，之前的沒一個如此強韌！她甚至在這樣的環境下還能發展出如此敏捷的語言能力，我們都要自嘆不如啦。」高個子的鬍子叔叔倒是比較會誇獎人，但！他接下來卻說：
　　「不過牧師的擔憂很有道理，現在的夏甲，自我意識還太過強烈，也缺乏同理心，成事不可心急。如果真的不行，讓她到學校裡幫忙工作就算了。您的小女兒應該是再五年就成年了對吧？那這個名字現在也並不是不能讓渡過去。」
　　太過分了吧，那是我的名字喔？能夠決定這個名字屬於誰的只有我，哼。「雖然我們一般不太會建議這麼做，但不可控也是相當危險的變因，絕對要謹慎考慮。」我覺得他的鬍子現在看起來很惹人厭，「不過，這件事還是由您自己決定比較好，這也是我們最後能做到的事了。關於現在的夏甲，我還是稍微覺得……」「博士，別說了。」個子稍微矮一點的短髮阿姨，good job！
　　「再怎麼樣不安，時間都不會等人呀。至少她很聽妳的話，對吧？」
　　「啊，是的，」媽媽突然眼睛一亮、答得很快——哼，畢竟這是事實，別聽我這樣抱怨，要做的事我可是一點不漏喔——「出生至今十四年，小時候不哭不鬧，大了點後也總是能把我交代的工作俐落地完成，雖然你們也許摸不清她的想法，但她其實是很孝順的孩子……說真的，我希望現在的夏甲可以再多陪陪我……」什麼意思？是妳不陪我才對吧！媽媽又低下了頭，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大人有什麼好委屈的，工作狂。
　　阿姨好像心有靈犀，從沙發左端挪到媽媽旁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說：「沒事的、沒事的。就算夏甲離開，也只是去完成她的工作而已，很快地，她就會再次回到我們身邊。」
　　「是呀、是呀，不論是夏甲，還是亞伯蘭和撒拉……或是小的這幾個，總有一天會回來的。」矮叔叔嘆口氣，又推了一下眼鏡，「妳要相信，只要等待，福音總有一天會來到我們身邊。」沒錯！這麼相信我就對了。
　　「那麼，還要多久？」
　　「許久。」
　　「許久是多久？」媽媽的肩膀有點發抖。
　　「只有相信。除了相信，我們已經別無他法。」
　　三個人都看起來和媽媽剛坐下時一樣喪氣，但他們的嘴角依然向上扯著，眉頭倒是有點下彎。媽媽的頭依然低著，兩隻手都靠在臉上，有水從那邊滴下來，我看不見她的眼睛。媽媽的聲音從這裡就越來越低，不過我盡力還原一下：
　　「二十年，不，還是更久？我已經不記得了，藍色的天空和草地是什麼樣子的？下雨的空氣是刺鼻的還是涼爽的？太陽和我的皮膚是什麼關係？我要怎麼去看？我要怎麼去聽見？我要怎麼模仿小鳥的叫聲？我要怎麼躺在清澈的小溪上？我要怎麼為了在夜空中連起線的光點而哭而笑？我要怎麼揮別冬天、和春天打招呼？我要怎麼去除指甲縫中的泥土？我要怎麼捕捉自己的影子？我不記得了，你們還記得嗎。被蚊子叮後癢得不得了，一個人沾一點口水、畫個叉叉幫彼此止癢。或是還記得自行車怎麼騎？還記得花瓣嚼起來是什麼味道？你們有誰記得這些感覺？……」
　　這一句話太長、太糊，而且沒學過的單字太多，我只是模仿當時聽到的聲調而已，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媽媽說什麼，如果聽懂了一定要告訴我好不好！然後的話我已經聽不清楚了，應該說，辨識不出來正確的音調。
　　接著，三個叔叔阿姨咬著下唇、瞥著眼看看彼此，又看看媽媽，然後一邊「哭吧，盡情地哭，至少還能感覺到哭」「抱歉，但真的只能相信……」地，阿姨把還是有氣無力的媽媽扶到大門去，兩個叔叔跟著離開；不過一會，我通過窗戶能看到他們和媽媽穿回了米其林娃娃裝，往學校那座山的方向去了，我猜是去……散步？喔，窗戶就在你後面，你看，那邊是我們來的方向，剛剛好像也說過我們會在那邊盯梢媽媽帽子的事情吧。我家的海拔比學校高不少，好像是這一帶最高的家，風景還不錯，可以看到一些閃亮亮的光束從天空穿下來。總之，幸好當時沒下雨，否則穿了米其林也出不去吧。而且直到晚上也沒看到媽媽回來，我就自己整理一下，把弟妹哄去睡，我也睡了；當然接下來又是一個禮拜的循環，要說什麼地方不同，應該就是我的那份早餐變多了，雖然還是差不多的食材啦。烤脆餅和凝乳和一些雞肉沙拉，已經相當豐盛了。因為四個弟妹還在發育，多的凝乳就分給他們了，嘿嘿，當然是偷偷多給瑪利一點。還有紙條，以往都在一張便利貼上寫不過短短幾句話吩咐當天的工作，這禮拜卻破天荒地變成八張！這樣比較可能沒什麼感覺，等我，我翻一下抽屜……

　　這幾張是比較早之前的，你看看喔：
　　「給　夏甲：
　　　今日工作　上學、閱讀《國語文法大辭典》、教弟妹（除么弟）如何準備一餐飯
　　　記得到農舍檢查家畜，最近的雞隻比較活潑。注意大家的工作是否有完成。
　　　媽媽　留」
　　「給　夏甲：
　　　今日工作　上學、整理房間、閱讀《摒住呼吸吧：在這個世界(．．．．)的生存之道》至少一個新章節，複習《溝通的藝術》
　　　到溫室檢查作物，馬鈴薯應該可以收成一批，將祂們放到地下室保存。禮拜日我們來討論那兩本書」……
　　很無趣吧，諸如此類相差無幾的便條，真是不甚枚舉、多如雞毛。然後這邊是上上禮拜一開始增生的便條，內容多了不少。我整理得很整齊吧，畢竟這樣才好知道是哪天做過的事，這比寫日記輕鬆多啦。拿其中一份給你看看。
　　「給　夏甲：
　　　今日工作　上學，對弟妹練習應用《溝通的藝術》中的內容，閱讀《新月集》《風與草木的悄悄話》《芽》
　　　這兩個禮拜，閱讀這三本書就夠了，都是媽媽年輕時就珍藏著的書。雖然看起來還沒變灰，但其實也已經有一把年紀了，我用一塊上面有白色斑塊的淺藍色方巾包著（和相冊裡面的某些照片背景很像），請小心拆開和翻閱祂們。接下來是妳自己的路，媽媽能教妳、能為妳做的事情，已經沒有了。昨天和叔叔阿姨的對話，我知道妳有在聽，但是最後，我的情緒實在忍不住了，我很抱歉。夏甲，妳要，不，妳一定會成為比媽媽更堅強的新人類。妳一定會迎來成年，而等妳成年後，妳會成為這個世界的希望。妳要在世界外面找到那些等待救贖的人，在迷霧中將他們引導回這座山上。
　　成為大人後的工作很辛苦，我想妳應該會在世界外面待上十年或是更久才能回家，如果妳會想念媽媽，請在三本書中挑一本喜歡的，裝進閱讀用的密封袋裡拿走吧，切記不要打開。十年後回來，媽媽希望祂們還是好好的，就像祂們現在的樣子。
　　但，經過十年，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見到妳。因為媽媽總有一天也會和哥哥姊姊一起離開。阿姨和叔叔也是。么弟那時候如果被判定是合格的大人，十年內應該也見不到面了吧。如果有一天妳回來卻發現我們不見了、怎麼找都找不到，到時候，就去找學校裡和妳年紀差不多的老師吧，妳們不需要穿上那些白色的衣服而能夠活著。妳們要想辦法將醫院裡的小孩子們保護好，等他們學會走路，就可以接回家當新的弟弟妹妹了。那時候，妳會成為像媽媽一樣的大人。但妳絕對比我還強大、勇敢，即使再也見不到穿著白衣服的人，這個世界也會因為有妳的存在而安定，然後，妳會養育下一代夏甲，也在他成年的時候，讓他到世界外面進行工作；也許等到一切結束之後，妳就能見到和相冊中一樣美麗的風景了，而那時候，世界的邊界也會被消去吧。但那時候，媽媽應該也已經不在了。
　　記得要耕作溫室與農舍，記得親友的存在，記得呼吸，記得養育妳長大的一切。
　　夏甲，我紅頭髮的美麗女孩兒，妳注定要拯救這個世界以及流離世界之外的所有世人。
　　註記：這兩個禮拜妳也不需要去學校，因為學校也已經沒有能夠教妳的事了。我　相信著妳的成長　也
　　相信藍色天空的存在
　　媽媽　留」
　　最後一張便條紙還貼上了一張在相冊裡看過的照片的複本，也是我跟媽媽說過我最喜歡的一張，因為上面有好多我沒見過的東西，看起來很奇幻。你看。雖然左邊那個女生長相年輕很多、留著黑色的短髮，但臉上確實是媽媽五官的形狀。年輕的媽媽捧著一本綠色的書——啊，和《芽》的封面看起來一樣——右邊的女生則留著長頭髮、稍微矮她一點，她們穿著一模一樣的白色洋裝——是說這個女生的五官長得有點像阿姨——站在一片有小石頭的白色的地上，背後有一大片會發光的深藍色水池；畫面左邊有一個咖啡色的大柱子，上面長滿和溫室裡的青菜很像的葉子，書上有提過這種東西的名字叫樹……還有背面……剛好就和便條裡提到的那條方巾差不多，我知道這是天空，畢竟我們也看得到，雖然看起來差太多了，但……再看一次還是奇怪，為什麼他們的天空是藍色的？不過如果這張照片沒被動過手腳，那藍色天空也一定存在吧。
　　言歸正傳，反正畢竟學校早就變得越來越無聊了，要不是有幾個朋友能一起玩，其實我也沒有很想去啦。只是光是在家讀書多少還是會看膩，所以最近才一直邀請你過來，你已經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應該也能理解我的怨言嘛。……你說這不像抱怨？我剛才不是說得很清楚嗎，媽媽每個禮拜七天有六天都大清早就出門傍晚才回家而且我忘記說了她每天都做完飯洗個澡就倒頭睡了畢竟大人得工作累得要命只有禮拜日才能陪我們但那些什麼親戚都會占用掉不少時間所以留下來的時間超級少的你能理解吧！當媽媽的不能陪小孩長大，這一點合理性都沒有對吧，憑什麼外面的事情就能占用媽媽當媽媽的時間！都是因為從小媽媽就沒好好陪我才會變成叔叔口中的皮小孩吧！哼！啊，可是這樣說起來，弟妹應該不會變成像我一樣的性格吧？我也知道不能一直那麼衝動，但如果鼓不起比別人強一萬倍的勇氣，是沒辦法在這個世界保護大家的。好、好，我會再反省的啦。你先聽我繼續說。
　　上個禮拜日，我早上起來看到媽媽一個人端坐在沙發上，背對著我——當然，面對著十字架禱告，雖然外面都是飄來飄去的灰，不過我們家裡尤其是那個白色的十字架可是擦得閃閃發亮得一、點、灰、塵都沒有！畢竟這是我們家的驕傲！雖然這時我平常是不會去打擾媽媽的，將心比心嘛，但前一個禮拜的大場面……我活了十四年真的沒看過媽媽委屈成那樣，所以我決定擅自到沙發的另一邊坐下，等她主動搭話。以下就由我繼續複述，只有兩個人講起來簡單多了：

　　「啊，我的女兒。有什麼事情嗎？」媽媽在三分鐘後突然回過神，鬆開交握的雙手，轉過頭來看著我。
　　「沒事，來看看妳過的好不好而已。」
　　「呵呵，這是什麼說法，來吧，靠近點。」媽媽的身體傾過來，伸長的雙手用抓小雞的力道扣住我的肩膀，拉著我到沙發右邊，「夏甲，我的乖女兒，夏甲……」輕輕地抱著。這禮拜的媽媽比過去九年都還要黏人，我記得她從來都不會對弟妹這麼做吧。為了緩解突兀感，我就拿之前便條紙上的內容出來說了。
　　「媽媽，藍色的天空真的存在嗎？」
　　「存在，祂確實存在。」
　　「那為什麼我看到的天空是紅色的？」
　　「因為神罰呀。人類……媽媽和媽媽的祖先們，犯下了太多的過錯，上帝生氣了，讓天空變得紅紅的，又在大地鋪上一層灰，眼不見為淨。」
　　「但，神不是愛著世人嗎？」
　　「神也是會失望的。」媽媽笑得很尷尬，深吸了一口氣，「並不是所有的世人都值得被拯救。也許妳到世界外面去看過後，就能理解媽媽的意思了。」
　　「是嗎。那麼，為什麼媽媽要我去拯救世界和世界之外的所有世人呢。」
　　「因為讓神失望的世人，構成了人世最真實、最純粹的面貌。人世如此，我們才能成為所謂的世人，而總有一天，我們世人要將這份信念傳達給上帝，請祂將世界變回原樣，所以才要像這樣祈禱。」
　　「是嗎。」其實媽媽說到這裡我已經有點混亂了，這應該是我沒有讀過的知識，雖然不太能理解，我還是要想辦法接下去，因為感覺還是有點尷尬！這是我讀了九年的《溝通的藝術》裡定義的，看吧，有學過的我還是處理得來啦。「現在的天空只有紅紅一片，可是那張有藍藍一片的天空的照片裡，還有一些白色的羽毛團掛在上面，為什麼？」
　　「祂們叫做雲朵，是由一大群小小的水滴抱在一起組成的。媽媽因為太想念雲朵，頭髮就變成和雲朵一樣的白色了。現在的水滴，就像人類一樣團結不起來，所以妳才看不到白白的雲朵。」媽媽的手還是沒離開我的肩膀，反而感覺越扣越緊了，她沒有直視我的眼睛，只是一味望著我身後的方向。那邊是窗戶。
　　我把左手伸上去摸了摸媽媽抓得太緊的右手，稍微鬆開了一點。我追問：「那，我和弟妹的頭髮，為什麼是和天空一樣的紅色呢？」
　　「那是因為，紅色是對媽媽這代世人失望了的上帝所看見的世界的顏色。即使成為了神賜予人類的這般色彩，妳與兄弟姊妹卻依然為了拯救世人無私地工作，整個天國也許就會被妳的勇敢所打動。等到你們拯救了世人，上帝將應允我們的禱告，藍藍的天空就會回來，到那時，妳和兄弟姊妹、醫院裡所有孩子的頭髮，一定都會變成像照片裏面那般明亮的天藍色。一定會。」
　　媽媽的目光終於回到我的臉上，她果然長得比學校的老師老很多，我以後也會變成這樣嗎？「是嗎。」不過我沒問這點，因為《溝通的藝術》也有教，不要隨意向大人提起年齡的事情，年齡代表了他們經歷過的苦難。明明活在同一個世界耶，到底是有多可怕？還是不要變成大人比較好？開玩笑的啦。媽媽終於主動鬆開雙手，表情看起來舒緩很多了，她站起身來說：「那，我要去幫妳準備生日禮物了。」
　　「啊，媽媽果然不會忘記！我已經很久沒收到禮物了。」
　　「呵呵，對呀。這幾年媽媽真的對不起妳。親戚們也是。」
　　「如果他們覺得對不起我，就來親自道歉！」
　　「也許，下個禮拜日吧。」
　　我果然不喜歡「也許」這種捉摸不定的說法，但書上說過，這是大人避免完全背負責任的方式。就算其他大人現在喜歡這樣講，總有一天我也要讓他們變得像我一樣喜歡能夠激勵人心的「一定」。我，夏甲，一定會成為獨當一面的大人。
　　「那就說好了。我會好好期待禮物和道歉的喔。」
　　媽媽用剛開始抱我的力道輕輕拍了拍我的頭。已經有兩年又三百五十九天沒收到這樣的拍頭了，還是滿開心的。「嗯，那就，一言為定。」
　　看，大人不論是在便條還是嘴上，果然是知道怎麼「一定」的，偏偏他們重要的時候就是不愛用！

　　我今天就要滿十五歲，已經能夠成為大人了。明天一早又是大家聚在一起的禮拜日，也是我成為大人後的第一個禮拜日，我一定要展現給弟妹，尤其是瑪利知道：不要看那些傻呼呼又不負責的只有身體長大的大人，看我！我才是一個合格的大人，我會好好陪伴所有小孩，也不會用聽不聽話來判斷他們乖不乖、能不能當一個好大人。能拯救世人的也一定是我！親戚們一定會很驚訝我的長大吧。好啦，缺點我會繼續改進的，總之，我早就已經不是他們記憶中的那個皮小孩了。
　　等到媽媽回來，我也一定要跟她說，我一直都很想要一個自己的房間，所以禮物是房間對吧？時間不早了，不是你過生日就快回你家去吧，不然會被念的是我！明天見！對了，這些話不要跟別人說哦……

後記

　　大家好，我是雨下松，距離去年的小說發布已過許久，在此之間我也有了正式的筆名。不過詩依然只有進入決審沒有得獎，恭喜！
　　今年的小說決審我有參加，講評到我的時候可說是非常驚險，因為絕大半都是由一位評審從頭到尾詳細批評，說這篇小說根本是一個長篇中的一段，又說我塑造的夏甲形象、整體基調與關鍵字不合邏輯。不，我完全想嚴正地針對他的批評抗議，但我不能如此做，這讓我的怨念直接湧出淡水河、連基隆河的氾濫都超過汐止了，但我沒有要對這篇小說進行解釋，一旦給出唯一解，我的小說就真的變成小說了。雖然三位評審中有兩位給了我最低和倒數第二低分，但是我很開心，廖鴻基老師給出了最高分，讓小弟極為僥倖地擠進了排行榜。聽學校老師說廖老師是第一次被邀請來當小說評審，也許正是如此才能看見赤裸地安裝在小說上非小說的部分嗎？實在是顛覆小弟在課本上讀過的印象……
　　等我想的時候，我再把去年的作品也在這裡發佈，比較整齊。

不論走到何處，天空都是紅色的……
紅色地紅色　由無數緊密的線交織而成的紅色天空。
我們　正從那片紅色的背後
窺視著想要剝開紅色天空的藍色太陽。
／
どこまでも　そらはあかい……
あかくてあかい　むすうな緻密ちみつな　いとであみあげるあかい空。
あたしたちは　そのあかさの向こうから、
あかい空を剥ごうとするあおい太陽タイヨウを覗いてい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