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徘徊 The Death Lingers 02

02

滴。滴。滴。

仪器冰冷的无机质声音响了几下。梁精寅睁开眼，看见头顶苍白的灯光。

牙科诊所总喜欢用这种灯。这里也不例外。

麻药尚且残留，他发现自己的半边脸没有知觉，只有口中的血腥味提醒他刚才最后一颗智齿的离开。他倒是习惯这股味道，只是对麻药的药效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抓住了旁边的人。

于是金昇玟那口罩遮住的半张脸又回到视线里，挡住一半灯光。

“怎么了？”

无法说话，他只能眨眨眼表示不安，手里拽着白大褂的一角不肯松。金昇玟没有阻止他，抬手将棉花塞在他嘴里，然后说道：“咬住，别松口。”

于是梁精寅照做，智齿拔除手术就这样简单地结束了。偌大的诊所里只剩下他们一对医生与病人，金昇玟不得不自己处理用完的医疗器具。护士明早会来重新检查，而这场手术不会留下任何记录。

因为病人的信息根本无法登记。

梁精寅爬起来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记事簿打字，然后伸到金昇玟眼前。

棉花要咬多久？

金昇玟回答他：“半小时。进食的话两小时内都是不允许的。你坐下休息吧，我收拾完一起回去。”

梁精寅听话地坐下。这间诊所是金昇玟拥有的，很安全，平日里没有任务的时候他也偶尔会来闲逛。所以他完全放松了警惕，盯着盘子里那枚带血的智齿还有金属的器械发呆。

上次龙馥哥在赌场把一个欠债的家伙的牙齿拔掉了，好像用的也是这种钳子？

正当他走神时，传来了消息提醒声。是金昇玟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还带着医用手套，只好转身示意梁精寅。贴心的病人拿出他的手机，解锁，看了一眼，然后突然毫无预兆地呜呜哇哇乱叫起来。

“怎么了？”金昇玟凑过去看屏幕上的消息，很快他就明白为什么梁精寅会是这种反应。

李旻浩：你们 来吃晚餐

啊，真可惜。金医生脱掉手套，一手摸摸病人低落的脑袋，一手打字回复：忙内刚拔了牙，不能吃东西。

如果早知道李旻浩今天会叫他们去吃饭，梁精寅根本不会挑今天拔智齿。毕竟这种家庭聚会大概几个月才会有一次，错过这次，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跟旻浩哥见面。

自从被李旻浩交给金昇玟后，时间就过得飞快。已经过去两年了。那时旻浩哥说：总待在我身边太危险了。他不清楚李旻浩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以为自己只不过是暂时去金昇玟那里住一段时间避避风头，没想到一住就是两年。

后来梁精寅才逐渐意识到，旻浩哥在计划一件大事，自己不能添麻烦。

金昇玟整理好了器具，脱下口罩问：“那你今晚还去limbo吗？”

梁精寅摇摇头，从他口袋里摸走了家门钥匙。

“好吧，那你晚上回去不要偷吃冰淇淋,。”金昇玟看起来还想叮嘱什么，但最后只是这样说道。

诊所离住处很近，梁精寅步行回去。才不过傍晚，周围高档的富人区已经拥有夜一般的宁静，路灯将昏暗道路点缀成油画，仿佛这寂静才是最奢侈的艺术品。

坐上开往limbo的出租车时，金昇玟接到了李龙馥的电话。

李龙馥已经到达了limbo，在帮李旻浩备菜，问金昇玟还有多久。出租车正往市中心开，远方道路上车辆尾灯亮成一片红色的海。他估计了一下路况，说至少半小时吧。或许是察觉到了他这里的宁静，李龙馥在电话那头问，伊恩今天不来吗？

不来。他拔了牙，回去休息了。

李龙馥没再说话，只是哦了一声，电话挂断了。

他想李龙馥也应该心知肚明，当年李旻浩将梁精寅托付过来的真实用意到底是什么，所以才会在对话涉及这些问题时闭口不言。那计划持续了两年，他和梁精寅形影不离了两年。他当然不傻，虽然听李旻浩的话，但也不想坐以待毙。

手机联系人里有一个从未拨出去过的号码，没有署名。他吹着车窗外的冷风，心里莫名有一种预感。也许自己拨通这电话的时机，就快到了。

Limbo是一家位于闹市区僻静处的小酒馆，生意不怎么兴旺。今天无人注意的时候，早早挂上了停止营业的牌子。

金昇玟推开门进去，发现李龙馥正在卡座摆放餐具。

酒馆平时除了卖酒也卖小菜，因此吧台后面有厨房，此刻李旻浩大约就是在厨房里准备晚餐。金昇玟脱下外套，过去帮李龙馥的忙，却发现空荡荡的桌面上有四份餐具。

“精寅不是不来吗？”

“不知道，哥交代的让我放四份。”李龙馥回答。

难道旻浩哥没看到消息，不知道今晚只有他们三人用餐？

正当金昇玟疑惑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门口挂着停止营业的牌子，还有人来敲门，这绝对是不合理的。以他们的警惕性来说，现在是不会去开门的。但是李旻浩让他们摆上四份餐具，难道是又邀请了什么人？这对家庭晚餐来说也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但是他们都听李旻浩的话。所以两人对视一眼，李龙馥抬手摸后腰，示意自己带了枪，率先走向门口。金昇玟跟在后面接应。

厚重的木门打开，室外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一个高挑的青年，面带微笑。

“你好，警察消防抽查，请配合。”

来人亮出证件。李龙馥只瞥了一眼，他就收了回去。

不速之客的情况有很多种，对于他们所处的那类环境来说，有的是成群结队前来寻仇的，有的则是完全不明所以误入的路人。眼前此人显然二者都不是，他是一个警察。

一个很高很帅的警察。李龙馥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李旻浩安排的。

这位就是今晚第四位用餐者。他侧开身，让门外的人进来。

黄铉辰有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原本以为这里会有严格的守卫，连靠近都难以做到，却没想到一来就看见门上的停止营业牌子。编了个检查消防的谎话再敲门后，更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居然是李龙馥来给他开门。

他要找的目标就是李龙馥，这个金发的漂亮男人。刚才来的路上他已经读过档案，档案上显示他是澳籍韩裔，名下有多家金融借贷公司。想必就是李氏产业链的主导者。

李龙馥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两人看起来对彼此很熟悉。黄铉辰心想，难道这里是他们的据点？

韩知城居然让自己直接闯到据点来，这样考验决心的吗？他不禁想，今晚自己能全身而退吗？

总之眼下要先将刚刚撒的谎圆下去。

他短暂思索，打算开口问他们是否有营业许可，就见那两人在店内唯一亮着灯的卡座里坐下。

“黄警官，请坐吧。”

可以看见桌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四只盘子和刀叉。黄铉辰一愣：“不，我不是来吃饭的。”

李龙馥笑起来：“但你也不是来检查消防的。我们马上要吃晚餐了，别客气，请坐。”

Limbo内部的装修是美式风格，比较复古，座椅多采用颜色深沉的木质，看得出保养得很用心。吧台后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醇酒，色泽光辉透露出岁月的沉淀。

即使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下也可以感受到环境的考究，黄铉辰打量四周，犹豫了半秒，还是选择走过去坐下。

立即识破他扯的谎，明知他是警察还邀请他坐下……看来这里的水真的很深。

说是吃饭，可桌上连一道菜都没有，难道自己才是送上门的主食？

似乎也是肚子饿了，桌对面的李龙馥自顾自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拆开，放进嘴里。黄铉辰眼睛亮了一瞬，很快又移开视线。

事已至此，不如直接开门见山地询问。

“你是李氏的管事人吗？”

对面的人眼里露出好奇的光芒，像小猫见到玩具一样，却又在桌上刀叉的映照下显得有点寒冷。

“果然警官是要来查案子的呢。黄警官是哪一年生的？”

“我？”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岔开话题，经验不足的他有点措手不及，“我，我和你是同一年，早几个月。”

“这样啊，那就可以不说敬语了，是同岁的朋友，我叫你铉辰可以吧？”金渐层猫咪咬着棒棒糖笑吟吟道，“看来铉辰已经调查过我的信息了，是要问什么事呢？”

被那副漂亮笑脸盯着，黄铉辰不知何故有点毛骨悚然。他知道自己绝不能轻信这幅天真模样，李氏根本不会有清白的人。

他直截了当开口道：“我是来找Blacksheep的。”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带着李龙馥脸上的笑意一起熄灭，原本坐在李龙馥身边一直低头看手机的人也抬起头。

黄铉辰知道，自己找对了。

外界不管黑道白道，甚至平民百姓都有可能听过李氏的名号。从赌博放贷到走私买卖，李氏就是一颗规模庞大的树木，根系牢牢扎在社会表层之下。但Blacksheep则是一个没什么人知道的代号，这代号或许是一个人，或许是一个组织，总之是隶属于李氏的。

而那起夺走了他最疼爱的人生命的案件，就是由Blacksheep犯下的。

可以说自己成为警察，就是为了查这起案子。

现在终于触到真相边缘了。

黄铉辰难掩内心的激动。而他再度与面前的李龙馥对视，终于在那双眼里找到了一点熟悉的感觉。

是在照片里见过的那样，冷冽的、不含一丝情感的杀意。

“There is a black sheep in every flock.”

低沉的，缓慢的语调。仿佛带着某种共鸣。

李龙馥就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一样。而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黄铉辰警惕起来，听他继续讲道。

“你知道它的含义是什么吗？”

“在18世纪时，羊毛是一项很赚钱的生意。但是人们发现，每群白羊中必然会有一只黑色的。黑羊的毛不容易染色，所以价钱比不上白羊。后来，人们就用这个词来形容那些危害集体利益的人。”

“铉辰啊，真的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吗？”

错了。他发现自己错了。

刚才觉得李龙馥是人畜无害的漂亮猫咪或许是暂时的错觉，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更大的错误。

桌上有四副餐具，而这里只有三个人。

还有一个用餐的人在哪里？

“孩子们，别吓到客人了。”

温柔的声音响起，食物的香气不知从哪里传来。他们后方的阴暗里有一个人走出来。现在黄铉辰终于意识到，原来真正的猛兽，才刚刚露出他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