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LOWLY FALL
*你离他曾经那么远，又那么近，可是从始至终，似乎都没找到过正好进入那片海洋的时机。
或者说，从来就没有过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只是一直在万一。
万一。
月光、花树、海浪、木窗的奏鸣曲里，从没有一句是你的声音。
南惠胜 (남혜승)/朴尚希 (박상희)《너는 나의 이유 (You're my reason)》
你是瑞雨。
现在就读高中三年级，住在海边的小镇上。
家里算不上富有，在海边开了一家零售店。你常坐在小店前面的树荫下，看着马路那边层叠的海浪。
边智秀，是你在高中最亲密的好友。
她爱吃你们家店铺的芒果棒冰，爱跟你一起去沙滩散步。
你们每天都搭着同一辆自行车上学，放学，躲在咖啡店或者你们的家里写完作业后，一起看从书影店借来的杂志。
那天是个周末，智秀发消息来约你去新开的店铺吃冰，在你们家的小卖部门口等你。
你急着出门，没穿漂亮的裙子，穿着睡觉短裤和衬衫外套就出了门。
跑下你家门前长长的坡，在面对着大海的时候转弯，不远处的树影下，站着智秀和另一个男生。
智秀穿了一身蓝色的连衣裙，冲你招手。她身后的男生顺着她的视线向你看过来。
那是你从高一入学就暗恋的后辈，边义州。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短袖衬衫，被风吹着，身形很薄，站在那里，好像要融进光里。
你不知道怎么会这样遇到他，手足无措地扯了扯衣摆。智秀拉着你，亲热地介绍，这是我弟弟，边义州。平时一直在图书部待着，没机会见到，今天说也想吃冰，我就让他一起来了。
别介意！我让他自己坐去。
你悄悄抬头看着眼前的人，这是你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眼睛很大，望着那边蔚蓝的海，嘴唇角微微上扬，跟面前的智秀一模一样。
那天往后，你多了很多可以见到边义州的机会。都是智秀拜托的。
有时候是送一下早餐，有时候是送一下领结。
你知道边义州就在二年级部第九个教室，第七排靠窗的位置。
他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趴在书桌上睡觉。睡觉的时候，你会等一下，看着他顺顺的头发发一下呆，然后敲响窗户。
每次他都会轻轻推开窗，站起来，双手把你给他的东西接过，睫毛扑闪着，好像要变成风把你的心像窗帘一样轻轻吹动起来。
谢谢你，前辈。
他说。
能见到义州的每个瞬间都很幸福。看着他柔顺的垂在额头的头发，看着他乌黑的眼睛，看着他细细的手腕，没有不幸福的时刻。
义州也会对你笑，虽然只是那种对所有人都会有的微笑，但是就那样，也很珍惜。
你在心里犹豫过，要不要追求他试试看呢？
没有把握义州会喜欢你，所以不想去冒险。不想把像现在一样听到“ 前辈早上好 ”的机会也搭进去。还有智秀。
如果知道你一直以来喜欢的人是自己的弟弟，会不会不开心？
太多不确定。
但还是忍不住一直想这些。就算是此时此刻，和智秀一起坐在离家不近的咖啡馆里，无意识地搅动着面前还剩了一大半的香草拿铁。
夏贤尚 (하현상)《Slowly Fall (Inst.)》
智秀说，义州最近没继续去图书部了，但是有了新的烦恼。
他因为帮忙还书，结识了一位一年级的后辈，最近每天都给他发消息，正为此感到困扰。
义州是那种面对打扰信息，不熟悉反而会礼貌回复的人。
姐姐，她到底想干什么呢？
智秀笑着学他的语气，落在你耳朵里，有点痒痒的。
还能想干嘛呢？也就是义州太迟钝，那个女孩子嘛，一定是看上他啦。
你听着智秀的笑声，配合地点点头，却发现天空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
可惜，这家落地窗咖啡馆有名的海上晚霞，今天看不到了。
一颗，两颗，智秀伸手隔着玻璃去摸落在窗上的雨水。雨渐渐下大了，海洋淹没在雾蒙蒙的雨幕里。
咖啡店的客人们争先恐后地出了门，门口只剩下空荡荡的雨伞架。
智秀安慰你不要着急，你看见雨幕里走来了一个人。
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有一件针织马甲，手上拿着淋得湿漉漉的雨伞，因为刚刚从雨里走来，裤脚上有水痕，帆布鞋貌似已经湿透了。
叮铃，叮铃。
他推开了咖啡店的木门，没有往里走，只是站在地垫上等待。
智秀拉着你走到他面前，看见他手上只有一把伞，眉毛轻轻皱起来。
怎么只拿了一把呢？瑞雨怎么办？
先送瑞雨回家吧，她家远。
义州好像想解释什么，犹豫了一下才说。
不是我的伞。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把目光转到你身上。
要跟义州一起回家吗？
真的可以吗？
雀跃的心止不住，但你的目光扫过他没穿外套的单薄的衣服，想起智秀刚刚喝咖啡时都打了的两个哈欠。
送智秀吧。我没关系的。
这样说了。
智秀不高兴的眼神扫过来，她从义州手里拿过伞，不由分说塞给你。
明天去学校再还。
她拉着义州冲进了雨里。皮鞋踩水的声音听得你一激灵。似乎是察觉到你没走，他们回头过来，冲你大喊。
瑞雨，快回家呀——
你手上拎着那把湿漉漉的雨伞，却只看见了义州湿漉漉的眼睛。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还有智秀，他们原来长得这么像。连衣服湿水之后垂坠的角度，奔跑时溅出的水花都一样，好像又变成了雨，撒在你的鞋面上。
第二天的学校，没有智秀。你拿着那把叠好的雨伞，智秀和义州都不在。
中午一放课，你就踩着自行车，急急地赶去智秀家。
二层的小楼里传来少女的咳嗽声。
智秀生病了。
你推开门的时候，看见智秀睡在榻榻米上，义州跪坐在她旁边，拧着毛巾，又把毛巾叠好放在她额头上。他们家客厅有扇木窗，平日里总是打开，让阳光照到屋子里来，今天却用帘布挡上了。
看见你，智秀还是笑着。她声音哑了，还有力气跟你开玩笑。
这么担心我呀！
义州说，下午好，前辈，然后端着盆子去倒水。
水流声刚刚消失，他重新站到你面前。你有点错愕地抬头，他有点局促，嘴唇抿了又抿，但是大眼睛真挚地看向你，黑黑的瞳孔看不清情绪。
前辈，能拜托你照顾一下姐姐吗？我有事，需要大约一小时。
当然。我是智秀的朋友。
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你要去干什么呢？
义州没有答复。他感激地对你露出一个笑容，嘴角小小的弧度翘起来，眼睛弯弯。
谢谢你，前辈。
晚上智秀给你打来了电话。她听起来好了一点。
义州有点沉闷呢。
昨天的伞是那个女孩子下午强塞给他的，结果好像因为淋雨，也生了病。下午给她送药回来，看起来很担忧。
原来是那个人的伞。
不该打的。
现在开始去追求的话，还有机会吗？
好像已经失去时机了啊。
确实是失去时机了。义州不再去图书部，放学时跟着智秀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多。他总是在聊天中低下头去看手机，你看见他有时候发红的耳尖。
他有时候对着你和智秀笑，可是你明明知道，他不是对着你笑的。
你很多次想开口，很多次忍住了靠近他的冲动，用尽了全力只是站在智秀的身边。
你们走过的海边的公路，你们一起去过的咖啡馆，每一个抬头就能看见他的瞬间。
义州在你面前，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他蓬松的、柔顺的头发，柔和的轮廓，浅浅的眉毛，圆圆的眼睛，像彩铅画一样画在每个你生活的角落。
他总是那么礼貌地笑着，跟你说。
早上好，下午好，晚上好，谢谢你，前辈。
可是你知道哪里变了的。
那天参加完学校的活动，回家已经是傍晚的七点半。
小镇的傍晚一直都特别美。除了少数的阴雨，都有火烧过一样的绚烂的晚霞。
今天也一样，橘色和绯色把整个天际线染好了，目之所及所有的天空，甚至于建筑上，路人身上，都是彩霞。
义州今天走得有点磨磨蹭蹭。
他走几步路就看一眼手机，嘴角边一直带着那个小弧。
不知道是不是橘色的晚霞映在了脸上，他的脸颊今天貌似有点泛红。
你们分别的路口，高高的路灯已经亮了。智秀要吃完爆米花再回家，你抱着那个爆米花桶，悄悄地打量看起来很不寻常的义州。
路灯的光把他的脸照亮了，兴奋、紧张又幸福的感情浓得像要溢出来。他抿着唇，也没能压制住微笑，脸颊和耳朵一样红起来，明明是一样淡淡的样子，又那么明显。他一下子看看手机，又很快抬头看着晚霞，修长的手指攥紧了外套下摆的拉链。
你望着他。
这是陌生的义州。
像在走神，实际上是兴奋到了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地步，那个笑容里的喜悦那么明显，无法忽略。
你只能低头看着路上的影子，他的影子。你的影子。就算是影子都恪守着本来的界限，规规矩矩地蜷缩在脚下。
你听见他的声音，好像有点发抖。
姐姐，她是不是喜欢我？
当然啦！不喜欢你的话，怎么会做这一切呢？
心里咯噔地一下，好像被人用冰锥没入了胸膛。
你看着那袋见底的爆米花，没有勇气再去看那张脸。影子上能看见的地方，他的头发好像被风吹动了。
义州离开了。智秀往你嘴里喂了最后一颗爆米花，笑容温暖又开怀。
我弟弟怎么这么呆啊？他那个样子，显然是动心了啊。他们是双向啊双向！
双向啊双向。
你重复着，勉强地含住了眼里的泪。只庆幸今天时间不早，光线暗得看不清。
不打扰他，我去你家吃饭好不好？
……好。
智秀跟你一起坐在家门外的长椅上。海边的晚风，应该不是本来就这么冷。智秀把外套盖在你的腿上，轻轻靠着你，头发扫到了你的手臂。
我们瑞雨，为什么最近不开心？
智秀的体贴，只让你感到更加的羞愧。
是啊，你为什么不开心？
为什么明明靠得这么近了，却还是无能为力。
我只是累了，智秀，快回家吧。
你拖着脚步回了家。上楼梯的时候，那木头吱呀吱呀作响，眼泪突然就沾湿了脸颊。
走到房间的窗前，却发现智秀还在。她冲你挥着手。
瑞雨——不要伤心——
你冲她露出了笑容。
不要伤心，不要伤心。
智秀啊，明天见吧。
真的从这一刻开始，你不想再见谁了。错过的时机已经错过，没法面对，更没法追回。智秀很好，对着她明媚的笑容，我喜欢义州，几个字举步维艰。
你还是见到了。
义州一模一样的微笑，一模一样的问好。
早上好，前辈。
你在短暂的微笑里看见了那张路灯下，发红的，害羞的，幸福的脸。
姐姐，她是不是喜欢我？
是的。
是的。
很喜欢你。从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第一面到现在。
虽然我好像只挪动了一步，但是很喜欢你。
因为喜欢你喜欢到只是看着，就像晒到了暖冬的太阳，所以没办法做任何事。智秀和你，对我来说，就是太阳。智秀温暖地拥抱了我，而我望着你，那样本来也该幸福的。
我为什么不能是这个“她”？
如果一开始你就勇敢，是不是现在结局会不一样。
但是义州爱她的样子也迷人。
你彻彻底底地完蛋了。
那个女孩，最终成为了他真心喜欢的人，这也许不是靠近，不是勇敢就能完成的愿望。
瑞雨啊，你好一点了吗？义州昨晚难得没有在屋里写作业呢，那群朋友怂恿他去告白呢。
哎哟，我的弟弟啊。
智秀撑着下巴笑，今天要不要去看新书？
明明听这些事是常态，义州每一步靠近都被你记得清楚，可是真的要勉强地笑，还是痛苦。
那天晚上，义州第一次单独来找你。
二楼的木窗下，只站着一个人。他今天穿了宽松的短袖，浅绿的颜色。像智秀一样，他在你窗前抬起头来，眼睛轻轻眯起来，笑容明亮又温柔。
瑞雨前辈，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心有预感，但是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姐姐说，您的字很漂亮。
义州害羞地笑，耳朵又开始泛红了。你看着他从包里拿出一封贴着粉色爱心的信，又是一叠印着图案的信纸。
能请您帮我抄一份吗？
不该答应的。就像那把不该撑的雨伞一样。可是那是义州的情书，哪怕不属于你，如果能读到一字一句，至少，也有万分之一你曾经触到过。
你拿着那薄薄的信封走上了楼。窗外的树好像知道你的心事，不用你说，它自然地在晚风里沙沙响着。
黄色的台灯的暖光，照亮了那信纸。
义州只写了四行，简洁的，淡淡的，就像你第一次在树下见到的他。
内容有点记不清楚。就记得结尾的情书关键帧。
我喜欢你。
跟你在一起，真的很快乐。
你抄了一遍又一遍，那沓信纸用到了最后一张。我喜欢你几个字写得那么慢，好像要把你的心也穿透在这张纸上。
可是没有成功。
你只想放声大哭。钢笔骨碌碌滚到一边去，你把台灯关上了，趴到桌上，把脸颊紧紧地贴着木质的，带着不彻骨凉意的书桌。
你的回忆里，珍藏了很多画面。
紧张的，害羞的，开心的，疑惑的，最普通的，淡淡的，乖巧的，甚至是惊吓的。
给智秀的，给那个女孩的。属于你的大概是那个惯常的微笑，那句你抓住了只能永远守住的前辈。
眼泪变成透明的锁链，缠绕了每一次呼吸。
早上的时候，智秀仍然骑着单车来找你。你坐在她的后座上，感觉这个黎明的天似乎不如想象中明亮。
义州昨天是不是托你抄情书了？
唉，情书怎么能是别人帮忙呢。我帮你教训过他了，可别费心把那几句干巴巴的废话用我们瑞雨漂亮的字写出来。
那天晚上你知道义州的表白成功了。
他难得地叫来朋友们在家里聚餐，点了外卖和啤酒。智秀拉着你坐在窗边，往你手里塞柿子大福。
那边的人很吵，男生们簇拥着义州。炸鸡的香味隔着很远就飘过来，笑声，鼓掌声，还有那中间脸颊红红，却开心笑着的义州。
智秀去拿东西的时候，义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你面前。他穿着你第一次靠近那天的白衬衫，带着轻轻的皂香味。
他仍然笑着，轻轻的笑容，像一片树叶落在了你的肩上。
昨天麻烦您了，前辈。真的很谢谢你。
义州呀！
那边的人在叫他。
快给女友发消息见面啊。
义州是first love吧？
对啊今晚月亮特别美。
刚恋爱的情侣不是该——去散步——
去散步！哈哈，我们要跟着他，这小子居然真的谈恋爱了。
快发啊快发啊，我们还没见过她呢。
义州满脸通红，在大家的怂恿下，把手机拿了起来。
智秀端着水果，小心地绕开他们走回你身边。
啊——答应啦——
男生们真的好吵啊，瑞雨。你要一起去散步吗？
你没话可说，全部的力量都在控制着眼泪滴下的速度。快速眨眼，这世界的一切都变得好模糊。灯，客厅，窗户，月亮，海浪。
男生们的声音已经到了楼下，楼道里剩下的是笑闹的回声。
你回头冲智秀，努力地笑着。
我们也……
坐到玄关穿鞋的时候，你的头绳一下子松了。皮筋掉到地上，头发从脸颊两侧垂了下来，正好可以挡住脸。不知道为什么，袜子好像有点潮潮的，穿鞋都好困难。
眼泪落进了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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